他是造物主难辞其咎的败笔

江加耳并没有死。

他只是坠入了望不到底的黑暗之中，而且坠落的并不只是他的身体，连着他的意识和灵魂也是。

最初的时候，他还有想要迫切地抓住什么爬出去的冲动，但在不知道经过多少秒毫无变化的下坠后，他就放弃了，因为他意识到，这一切可能都是虚拟的。

他也许正处在一个人造的空间中，就像胚胎还原到了子宫中，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神志也就彻底清醒了。

一睁开眼，江加耳就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处于黑暗中，也不在下坠，他的周围是如同风暴一般缠绕着他的数据。

就在他想是不是穿越的系统出了什么故障时，眼前突然一阵清明，接着，他就来到了一个新的人类世界。

不，说是新的世界也不恰当，这个地方他其实才来过不久。

他面前是梁夏月的家，也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留宿的地方。

只不过此时，这里没有任何怪物肆虐的迹象，一切平静美好，乍暖还寒，距离他不远的花树上正绽放着一朵朵粉色的桃花，迎风而动，小巧而讨喜。

江加耳一怔，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飘雪的隆冬了，这样春意盎然的景色，他只在一次幻梦中见过。

那么这里，是大战发生之后的时间？

江加耳还没回过身，忽然听到前面有个人对他说：“谢谢你把我送到这里，你早点回去吧，不然我怕阿姨骂你。”

江加耳朝着说话的人看去，但不知为什么，周围的一切都像是浮动着一层雾气，他只能听出来面前的人是个少女，至于她的相貌和穿着都看不清。

他试着说了一句话：“不客气。”

话一出口的瞬间，江加耳明白了过来。

发出的声音不属于他，而是叶山的。

也就是说，他还在叶山的身体里，但是叶山早就在大战中和其他普通人一起死了，如今出现在这儿，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来到了更早的时间线上。

跟他告别的女生似乎跟他并不熟，说完话转身就走了。

江加耳抬起头，他想走到那棵桃树的跟前，却不经意遇到了梁夏月。

就在这一瞬间，遮挡视野的雾气突然全都散了。

江加耳第一次感觉到周围的景色是这么开阔和生机勃勃，仿佛旭日重生为朝阳，刹那间破土而出的生气将世间一切都洗涤干净，也包括前不久才在他心底积存下来的血污。

四周的一切都这么美好而充满诗意，但此时落在江加耳眼中的梁夏月，却和所有的东西都不相容，他孤零零地站在花树下，像一抹没有方向和去路的游魂。

“主人。”突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意识网响起，“这孩子身上可能有线索，您……你要不去打个招呼试试？”

这个声音很耳熟，但绝对不是江加耳最近听过的。

他稍微想了一下，才辨别出这是玛丽以前的声音。

接着，玛丽的形象也出现在了意识网里，是最初到江加耳身边服务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玛丽还很不成熟，甚至于每次出任务都还要带一份行动指南和安全手册在身边絮絮叨叨地背诵。

这一点曾经也招致了江加耳的不满，那个时候他过于追求完成任务的速度和效率，曾就这件事好几次上诉要求更换助手，说如果不更换，就把玛丽改造好再给他送来。

本来这样的要求也不过分，但自从《机器人与AI权益法》一致通过后，要机器人经历改造就成了和人类换一个大脑一样严重的问题，所以江加耳的要求也被驳斥了回去。

好在玛丽一直都很努力学习，最后终于得到了一个正常的升阶途径。

随着他们世界里的机器人越来越多，机器人想要更进一步，竞争压力不亚于梁夏月他们的高考。

这个时候的玛丽对他这个心存不满的主人还很害怕，经常“您”“你”地切换，说话瞻前顾后、紧张克制。

而江加耳在经历过了那一段锋芒毕露的时光后，在多个平行世界里游走的岁月也为他铺设了沉稳和内敛的气质，他变得更宽宏、更平和，却也更冷淡了。

这样的冷淡和平静，让他对于前不久那场绝望结局的战斗都没有溢出过多的情感。

直到，那状似梁夏月的怪物在临死前流下眼泪，那眼泪不是为了即将死去的自己，而是为了他。

他的心里才忽然像是有什么拂散开来，犹如一副画卷即将展现殆尽，但还剩下一丝希望般的留白。

而这一丝留白，在看到此时此刻完好活着的梁夏月的时候，渐渐地复苏了过来。

花朵缀满黝黑而简素的枝头，夕风鼓荡着花树，紧接着，那些四处伸展着的长长枝条，连带着一簇簇圆润鲜艳花朵，也大幅度晃动起来。

梁夏月目光空洞地看着这一切，那些花朵分割了他周遭的天空，逐渐散乱、打着璇儿落在他的肩头和头顶，糅在发间。

这既寡淡又浓艳的场景，让皮肤苍白如云母纸般的梁夏月多了一痕不该有的活力，那一抹原本在江加耳心上只剩下留白的东西，仿佛突然大开大合，将前面被紧紧包裹着的画卷展露出来。

等江加耳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帮梁夏月把花瓣从头上拿了下去，顺着风把它扔了。

他本来想顺势问梁夏月一句话，却诧异地发现，就在他的手触到梁夏月头的那一刻，大滴大滴的眼泪忽然从梁夏月的眼里倾泻而出。

只是梁夏月依然空洞苍白，但那眼泪却就这样流了出来，仿佛是遇到江加耳的本能反应。

这一瞬间，江加耳简直要觉得，上一个世界的梁夏月并没有死，而是被他带到了这里。

但这显然不可能，眼前梁夏月似乎自己都不明白为何突然流了泪，露出了略微机械的、不解的表情。

江加耳正要说什么，却忽然感觉到这身体是不受自己控制的，要说的话也变成了：“你叫什么名字？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江加耳有些意外，如果不是他控制着叶山的身体，那是谁？

就在这时，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他竟然在意识网里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只不过那声音比现在的他要高昂年轻一点：“玛丽，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少年的奇怪之处？”

“发、发现了。”玛丽战战兢兢地说，“他好像不太能理解主人您的话，像个空壳一样。”

“换个方式问。”年轻的江加耳说，“我总觉得他身上藏着什么重大秘密，或许通过他就能知道这个地区的暗面生物情报了。你去评估一下他的心理状态，重新准备一份方案。”

玛丽：“是……好。”

江加耳在一旁听了一会儿，逐渐从愕然中回过神，也想通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上一次穿越他在任务途中撞到了无数幻梦，像是看到梁夏月扛着刀便知道他要去杀人，与梁夏月在窗台下见面便幻视到对方在花树下对他笑……这些幻觉无一不在有力地说明一件事，他曾经来过梁夏月所在的世界。

突然“变年轻”的玛丽，反差的季节，也一样可以说明这件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失去了这段记忆。

而现在，应该是当时的情景再现。

既然是情景再现，江加耳想做什么也做不了，接下来也只能全程“看”着过去的这一段回忆。

他注意到，自己第一次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任务并不是拯救叶山，而是单纯地收集该地区的暗面情报。

玛丽说监察局认为这一地区的暗面生物十分特殊，必须派以专员细致地研究和统计。

见梁夏月不回话，“江加耳”也不着急，套话对他来说只是任务，一次不成功，完全可以换种方式再来。

于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都在这个固定时间到这里来找梁夏月，有时候运气好能碰上，运气不好只是空等一场。

除了蹲守梁夏月，“江加耳”每天也在坚持送前面那个女生回家，向她打听情报，每次也都是送到这里，两人就分开了。

不知什么原因，一旦离开梁夏月，这段记忆的世界又会变得模糊起来，江加耳开始怀疑过这个女生就是何麦，但是过了一周也没有看清她的脸，只能作罢。

而在“江加耳”的不懈努力下，原本空洞呆滞的梁夏月对人世有了一丝感知，仿若一个厚厚的蛋壳终于从内部开始，一点点碎开了。

“江加耳”发现他很喜欢看着自己送女生离开的场景，似乎对这种社交场面充满好奇，于是便提议带他下山走走。

两人去过许多地方，网吧、超市、猫咖，连现在的江加耳都没想到，以前的自己这么大胆，带着一个明显有疑点的少年可以去这么多地方，单独相处这么久。

不过这样的相处方式确实奏效，梁夏月几乎将自己知道的情报都全盘托出了。

“江加耳”注意到，梁夏月自己知道的其实并不多，但是他就处于暗面生物活动的中心区域，所以仅仅观察他周围，就有得到不少珍贵的资料。

于是，收集情报这个任务，“江加耳”很快就完成了。

他连一声招呼也没跟梁夏月打，就带着玛丽脱离了这个世界。

在过去的自己脱离之后，江加耳还是没有回到现世。这让他不禁感到奇怪，而且他现在还是不能自如地操纵自己的意志，依旧被困在意识网里。

这也让他意识到，眼前这段情景的再现，似乎并不只是他一人的功劳。

他想到了上一轮回梁夏月死前覆在他身上的金黄色黏膜，难道那其中也包括了梁夏月自身的记忆？

如果是这样，那就很好解释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世界，离开了梁夏月一切都变得模糊，甚至连旁人的脸都看不清。

江加耳于是留了下来，继续旁观着梁夏月的生活。

因为“江加耳”走之前没有跟梁夏月打过招呼，梁夏月不知情，还以为“江加耳”会带着他下山出去玩，每天仍是独自一人守在那棵花树下。

但直到桃花变成桃子，又纷纷吹落成落叶，春去秋来，梁夏月也没再等到一次他想见的人。

梁夏月对此迷茫、不知所措，这时候，他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叫做担心和焦急的情绪。

只不过，他还不能很好地理解这种感情，毫无生活和社会常识的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他的朋友，只能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去那些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在那些地方等待。

不过可想而知，他什么也不会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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